出血同于发汗,放血亦可补虚
《儒门事亲·卷一·八》记载,“余尝病目赤,或肿或翳,作止无时。偶至亲息帅府间,病目百余日,羞明隐涩,肿痛不已。忽眼科姜仲安云:宜上星至百会,速以铍针刺四五十刺,攒竹穴、丝竹穴上兼眉际一十刺,及鼻两孔内以草茎弹之出血。三处出血如泉,约两升许。来日愈大半,三日平复如故。余自叹曰:百日之苦,一朝而解。学医半世,尚缺此法,不学可乎?”
张从正行医半世,在自己患眼病而束手无策之时,遇到眼科医生姜仲安,以刺络放血之法见奇效。这使得张从正发出“不学可乎?”的感叹。自此,张从正潜心研究刺络放血疗法的理论,更在实践中不断将其发挥和创新。
张从正刺络放血理论特色
在理论方面,承《内经》之思想。
如,遇疟疾病人而不敢用药之时,“乃取《内经·刺疟论》详之”,根据《内经》“血实者宜决之”的治疗原则,提出治火之法“在针则神庭、上星、囟会、前顶、百会血之”;
又如,据《内经》经脉“气血多少”的理论,及《素问·血气形志》篇“刺阳明出血气,刺太阳出血恶气,刺少阳出气恶血”,提出“太阳阳明宜出血,少阳一经不宜出血,血少故也”。
在此同时,张从正在理论上亦有新的发展。
刺络发汗论
《儒门事亲·卷一·八》提出“出血之与发汗,名虽异而实同”的论点,类似的言论还有“出血者,发汗之一端也”(卷二·十一)。张从正将刺络放血疗法归入汗法的范畴。
“血”与“汗”,“出血”与“发汗”,确实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。首先,血与汗都是人体津液所化生,血与汗有着共同的物质基础———津液。其次,张从正汗法的内涵比较宽泛,不仅仅指一般意义上的“发汗解表”,言“凡在表者皆可汗”(卷二·十五)。
统看《儒门事亲》的有关原文,适用和可以应用汗法之表者,包括皮毛、肌肤、腠理、经隧、脉络、六府、孔窍等等,张从正将它们归于广义的“玄府”。“汗以泄其表”,其机制也泛指疏通、升发、渗泄、转枢等作用。
从张从正所列举的适合刺络放血的病症,可见刺络放血有泄邪通经、疏风散瘀、泻火排毒、开壅清窍等作用,与汗法的机理类同。因此,从临床适应症和治病的效验推测,刺络放血与发汗,虽然形式上不同,但殊途而同归,可能存在着极为相似或相同的机制。
张氏明确提出“出血同于发汗”是对《内经》刺血理论的一大突破,也是他临床广泛应用刺络放血疗法的基础。
刺络补虚论
《内经》刺络放血疗法基于“宛陈则除之”、“血实宜决之”的思想,它是邪实病症的一种最直接的祛邪方法,也因此将痈疡、腐疽等疾病作为刺络放血的适应症。
张从正继承了这一思想,同时还提出“岂知出血乃所以养血也”、“年衰火胜之人,最宜出血”(卷一·八)之论。
其实际含义,突破了刺络放血仅有祛邪作用的认识,将一些虚证也纳入刺络放血的治疗范围,明确指出了刺络放血的补虚作用。张从正多从“邪气”论治疾病,指出“先论攻其邪气,邪去而元气自复也”(卷二·十三)。这就不难理解,补益效应亦可通过攻邪之法获得,邪去则正安。因此,张从正提出了“刺络放血的补虚作用”和“虚证适宜刺络放血”的论点。
在《儒门事亲 · 卷一 · 四》记载了这样一则病案:“会陈下有病疟二年不愈者……余见其羸,亦不敢投寒凉之剂……正当发时,余刺其十指出血,血止而寒热立止。”虚羸之证,已不敢用药,却仍然予以刺络放血治疗且取得明显效果,不能不说其论治之法之独到。
刺络调节平衡论
张氏针对经络气血的病理变化指出:“人身不过表里,气血不过虚实……经实者络必虚,络实者经必虚,病之常也”(卷二·十三),而“血之为物,太多则溢,太少则枯。人热则血行疾而多,寒则血行迟而少。此常理也”(卷一·八)。
根据经络气血虚实的生理常数与病理特点,张从正认为“血太过者,太阳阳明之实,血不及者,厥阴之虚也。故出血者,宜太阳阳明”(卷一·八)。通过调整经脉气血多少,泻实以补虚。从这一个意义上说,刺络放血还有平衡经络虚实,调节气血偏颇的作用。
张从正刺络放血的临床特色
可以说,张从正对刺络放血理论上的阐述和发挥,是基于他大量的临床实践活动。他没有将眼光仅局限于放出一点血,而是还看到了其后续效应、综合效应。
《儒门事亲》一书,共分十五卷,记载了大量的适宜刺络放血的病症和张从正刺络放血的病案。其中,提到适宜刺络放血的病症共有35个,共载有病案19个,涉及内科、外科、眼科、耳鼻喉科、皮肤科、儿科等专科病症。并且明确指出五官科、外科、急诊科的病症宜首选刺络放血。按中医辨证,火热、风热之证最宜刺络放血。
尽管张从正较多地应用刺络放血来治疗疾病,但仍是有选择地、谨慎地应用,并提出包括经络、部位和病症等方面的相应要求。
在《卷一·目疾头风出血最急说》中提出“少阳一经不宜出血,血少故也”,“后顶、强间、脑户、风府四穴,不可轻用针灸,以避忌多故也”,“雀目不能夜视及内障,暴怒大忧之所致也,皆肝主目,血少,禁出血”。还指出“惟小儿利久,反疳眼昏”不宜放血。这些又同时说明了张从正对刺络放血疗法“大胆实践,细心求证”的一面。
张从正刺络放血理论的不足
限于历史以及认识的局限,张从正的刺络放血理论也存在一定的不足之处。
比如,“少阳经多气少血,不宜放血”之论,立少阳经穴不能刺络放血的规矩。事实上,《内经》中也经常有在少阳经上放血的记载,如《素问·刺腰痛论》“少阳令人腰痛……刺少阳成骨之端出血”。而在阳陵泉穴位区域放血以缓解急性胆绞痛的发作,亦可收到良好效果而并无不良反应。
又如,《卷七·一百十九》“肭己痛矣,更加针,二痛俱作,何以忍也?”,张从正将跌打损伤导致的软组织疼痛作为刺络放血的禁忌症。在现代,临床上常用刺络放血的方法来治疗软组织损伤所致的局部肿痛,收到很好疗效。
总之,尽管有一点点的不足,但是张从正作为一名非针灸专科医生,对针灸,尤其是对刺络放血疗法的研究,在理论和实践两方面都做出了巨大贡献。他不但继承了《内经》、隋唐时代的学术思想,且行进一步的创新,为后世刺络放血疗法的延续与发展,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。